從溺水的小孩,談道德圈擴展

This article is a translation of "The Drowning Child and the Expanding Circle" from Peter Singer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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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溺水的小孩伸出援手

為了激發學生對助人倫理的思考,我在課堂上請學生們想像:在他們來學校的路上會經過一個淺淺的池塘,有天早上,你看見有個小孩掉進池子裡了,如果你走進池塘就能救起他,但代價是你將弄得一身髒,還要回家換衣服,而且一定會趕不上第一堂課。

我問:「你有義務停下來救這個孩子嗎?」學生們異口同聲說:「有。」弄髒衣服和錯過第一堂課,完全比不上拯救一條生命,他們覺得在這情形下,沒有藉口不下水去救人。我接著問:「如果周遭有其他人,但他們都沒有採取任何行動,這會影響你救人的道德義務?」學生們都回答不會,他們認為其他人不盡責,不代表自己也可以放棄道德準則。

在學生們了解對眼前溺水孩子的義務後,我繼續追問:「那如果這個小孩在很遠的地方,也許在其他國家,但同樣生命垂危,而你有能力在不需付出多大的代價、且不影響自身安危之下救他,你有義務救他嗎?」幾乎所有學生都說:「距離和國籍不構成任何差別」。

我指出事實上時時刻刻,我們每個人都在這種路過池塘的處境裡,我們都有能力救人,只要付出一點點的代價,我們就能救很多命在旦夕的大人和小孩。而這一點點的代價不過就是一張 CD 的錢、一件新衣、一頓飯、或一場音樂會。透過像樂施會(Oxfam)這樣的組織,這點微薄的金額就能救活一個在遠方掙扎的人。

討論到這裡,學生們開始提出現實考量:我們怎麼確定我們的捐款真的能送到需要的人手上?不是有很多捐款都花在慈善組織的人事成本上,被浪費掉甚至被貪污掉?人口暴增不才是核心問題嗎?我們難道不該先處理核心問題再來救人?這些問題都有答案,而我的回答很簡單:即使捐款有很大一部分被浪費了,對我們而言的成本依然極其微小;但只要有一部分成功送達需要幫助的人手中,對受助者而言產生的效益卻是巨大的。換言之,即便組織效率不如預期,我們仍然能以極小的代價拯救生命。

全球化下的道德圈擴展

「當代價微小時,我有義務去救一條生命。」我很訝異幾乎沒有半個學生質疑這個想法。十九世紀末,歷史學家萊基(W.E.H. Lecky)提出道德圈擴展(expanding circle),將人類的關懷形容為一個不斷向外擴張的圓圈,從個人開始,擴及家庭,接著涵蓋階級、國家、區域,最後擴及全人類,甚至影響到人類與動物世界的關係。從這個角度來看,絕大多數學生至少已經處於全人類這個階段了。

這個世代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能以全球視角來討論社群與責任。過去我們最多只能影響鄰近的村落裡,即使是國王,也難以征服遙遠的疆域。古羅馬帝國的皇帝哈德良(Hadrian)統治時,他的疆域涵蓋當時已知世界的絕大部分,然而今日,當我從倫敦起飛,離開這個曾是羅馬帝國邊陲的地方,在飛往新加坡的途中,甚至還沒飛到一半,就已經越過了當年帝國的另一端,更別說回到我在澳洲的家。

除此之外,無論帝國疆域有多大,古時候的人也無法像今日的我們,在分秒之間就能與遠方的人互通訊息,他們對於在地球另一端的災害、戰爭、屠殺受難者,很難及時伸出援手、造成任何影響。當他們聽到消息的時候為時已晚,或是受難者早已逝世。在這樣的情況下,「慈善應從身邊開始」的說法是有道理的,畢竟在古代社會,一個人的能力所及,不過就是自身身處的村落或城鎮。

然而即時通訊與航空技術改變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。現在在電視機前的二十億人口可以看見饑荒中乞食的孩童,目睹逃離暴政或動亂、尋求安居之所的難民。這二十億的人口,很多人也有能力可以改善這些電視機前的畫面。我們幾乎每一個人都可以掏出信用卡,一通電話就能讓慈善組織飛至災區,發送食物和醫療用品。國際間的合作如聯合國,也都有能力遣送部隊去保護可能遭受屠殺的人民。

我們能夠影響世界各地正在發生的事情,標誌著我們身處全球責任的時代,但還有另一個史無前例的劇烈變化。幾十年前,大氣與海洋曾被認為不受人類渺小活動影響;如今我們知道,氟氯碳化物破壞了臭氧層,二氧化碳排放正在以難以預測的方式改變全球氣候、加劇海平面上升,而捕撈船隊正在掠奪海洋,使原本看似無窮無盡的魚群枯竭到可能永遠無法恢復的程度。在全球相連的網絡下,洛杉磯消費者的行為,可能導致澳洲人罹患皮膚癌,淹沒孟加拉農民的土地,或迫使原本靠捕魚維生的泰國村民前往曼谷的工廠工作。

學習過上倫理的生活

世界各地緊密連結說明了一個全球倫理的必要性,這是一套對地球上每個人都通用、沒有國族分別的行為準則。這看似一個幻想,但或許並非如此。

我們正生活在一個許多人感到空虛、缺乏滿足感的時代。宗教的衰退與共產主義的崩解,留下的只剩下自由市場意識形態,其核心只有一句話:消費,並努力工作,好讓你賺錢消費更多。但即使是在這場物質競賽中的勝利者,也往往對生活感到不滿足。科學研究印證了古代哲學家的智慧:一旦基本需求獲得滿足,更多的財富並不會帶來更多的幸福。

我們往往認為倫理與自利是相衝突的。我們普遍認為,內線交易致富的人只要不被抓到,就是在成功追求自利,忽視倫理;我們也常認為,跳槽到另一間公司換取更多的薪水、更高的職位是符合自身利益的,即便那份工作是在製造或推廣對世界毫無益處、甚至破壞環境的產品。相反地,那些因為道德考量而放棄升遷,或是將財富捐給公益事業的人,則被視為是為了服從倫理要求,而犧牲自身利益。

許多人會說,要人們從追求消費、爭取升遷的生活,轉向以道德倫理為核心的目標,未免太過天真。但這種轉變其實回應了人類內心深處對意義感的渴望,現今「人生沒有意義」的感嘆,不再是存在主義哲學家筆下的驚人發現,而是無聊青少年口中的陳腔濫調。這或許要歸咎於我們將自身利益看得太重,以及我們對自身利益的定義過於狹隘。如果自利的追求往往只停留在個人的快樂與滿足,缺乏更高層次的意義,這樣的人生,往往會淪為一場自我挫敗的徒勞。這就是古人提出的「享樂主義悖論」(Paradox of Hedonism),我們越是刻意追求快樂,快樂就越難以捉摸,而目前也沒有證據顯示這套古老智慧不再適用於現代的人性。

倫理生活為享樂主義悖論提供解決之道,它讓我們將自我認同投射到更宏大、超越自我的目標之中,從而賦予人生意義。古人認為倫理與自利之間是可以達成平衡的,時至今日卻被許多憤世嫉俗的人所嘲諷。然而古老的智慧中確實蘊含著重要的真理:一套經過道德倫理反思的生活,對實踐者本人來說,才是比追求快樂更高品質的生活。在當前這個時代,讓大眾理解這套觀念已是刻不容緩。

在一個以物質利益為常態的社會中,決心過上有倫理的人生,好似一場對現有生活方式的全面挑戰,但相較於盧安達人民對食物的迫切需求,品嚐澳洲頂級名酒的慾望頓時顯得微不足道。倫理生活並非禁止享樂或杜絕美酒,而是重新調整我們的優先順序。對於那些能將目光放遠、換位思考自身行為如何影響他者的人來說,投入時尚的巨額花費、對精緻飲食的無止盡索求,或是豪車市場中的額外開銷,都會顯得沒那麼必要。如果道德圈能持續擴張,更高的的道德倫理意識得以普及,這將從根本上改變我們所生活的社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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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早就認同有效利他的四個理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