淺談有效利他 (Effective Altruism)
This article is a translation of "What is effective altruism?" from the Centre for Effective Altruism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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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言
有效利他（Effective Altruism，簡稱 EA）是一項嘗試找出最有效幫助他人的方式，並且把這些方式真正付諸行動的計畫。
有效利他既是一個研究領域，致力於找出世界上最迫切的問題，以及解決這些問題的最佳方法；也是一個實踐社群，把這些研究成果用在實際行動上，創造好的影響。
這件事之所以重要，是因為很多出於善意的努力，最後效果並不一定真的有效；但也有一些做法，效果好到驚人。舉例來說，在投入相同資源的情況下，有些慈善組織能幫助的人數，可能是其他組織的 100 倍，甚至 1,000 倍。
這代表如果我們願意認真思考行善的最佳方式，就能在解決全球重大問題上，發揮遠超以往的影響力。
有效利他的概念最早由牛津大學的學者系統化提出，如今已傳播到全球，在超過 70 個國家，有數萬人把這套思考方式應用在自己的人生選擇中。
受到有效利他理念啟發的人，投入的行動範圍非常廣，從資助發放 2 億頂防治瘧疾的蚊帳、針對人工智慧（AI）未來的學術研究，到推動預防下一次大流行病的政策倡議。
他們並不是因為相信同一個解方而走在一起，而是因為共享一種思考方式：致力尋找效果異常卓越的助人方法，讓同樣的努力，能產生不成比例的巨大影響。下面會先介紹一些實際案例，再說明將這群人連結在一起的核心價值。
有效利他有哪些實際案例？
預防下一場大流行病
為什麼關注這個議題？
在有效利他的脈絡中，人們通常會優先關注同時具備三大條件的問題：規模巨大、可被解決，且被嚴重忽視。其目標是找出現有努力中的最大缺口，因為在這些缺口只要多一個人投入，就能產生最大影響。
預防全球大流行病，正是一個高度符合這些條件的議題。
早在 2014 年，有效利他的研究者就曾指出，從過去多次險些爆發流行病的歷史紀錄來看，在我們的有生之年，很有可能遭遇大規模的流行病。
然而相較於其他全球議題，為下一場流行病做準備的資金，至今依然嚴重短缺。舉例來說，美國每年在預防流行病上投入約 80 億美元，但過去十年在反恐上的年度支出，平均卻高達約 2,800 億美元。
防範恐怖攻擊固然重要，但與流行病相比，問題的規模其實相差很多。單看死亡人數，過去 50 年間，恐怖主義造成約 50 萬人死亡；但僅僅 COVID-19，就已奪走超過 2,100 萬條性命，更不用說愛滋病至今已造成約 4,000 萬人死亡。
而且，未來的流行病是有可能比 COVID-19 更為嚴重，例如同時具備高於 Omicron 的傳染力，卻接近天花的致死率，而目前我們並沒有足夠理由認為這不會發生。
在有效利他的思路中，一旦確認某個問題既重大又被忽視，接下來就會尋找那些有機會帶來巨大貢獻、但目前很少有人投入的解方。這也就引出了以下幾個實際行動的例子。
已有哪些實際行動案例？
2016 年，受到有效利他理念啟發的基金會 Coefficient Giving，成為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健康安全中心（Johns Hopkins Center for Health Security）最大的資助者。該中心是少數研究如何改善政府對流行病政策應對的團隊之一，並且在 COVID-19 防疫期間扮演重要角色。
COVID-19 爆發後，有效利他社群成員共同成立了非營利組織 1DaySooner，倡議人體挑戰試驗（human challenge trials）。在這類疫苗試驗中，健康的志願者會在安全控管下刻意接觸病原體，讓疫苗效果能被即時驗證。由於幾乎沒有其他團體推動這項作法，1DaySooner 成為關鍵倡議者，招募超過 30,000 名志願者，推動全球首個 COVID-19 人體挑戰試驗。這種模式，也能在未來面對下一次流行病時再次應用。
此外，有效利他社群的成員也參與發起阿波羅生物防禦計畫（Apollo Programme for Biodefense），這是一項規模達數十億美元的政策提案，目標是系統性地預防下一場全球大流行病。
在貧困國家提供基本醫療資源
為什麼關注這個議題？
人們常說「行善就從身邊開始」，但在有效利他的思考中，行善是從能產生最大幫助的地方開始。而這往往代表我們需要關注現有制度系統中最被忽略的一群人，而這些人通常離我們非常遙遠。
目前，全球仍有超過 7 億人每天的生活費不到 1.9 美元。
相比之下，一位生活在貧窮線邊緣的美國人，收入約是這個數字的 20 倍；而美國大學畢業生的平均收入，則是他們的 107 倍，放眼全球，這樣的收入水準已位居前 1.3%。（上述金額已考量貧困國家物價較低、購買力較高的因素，並經過調整。）
全球的貧富差距極為懸殊。正因如此，將資源轉移到世界上最貧困的人身上，往往能創造巨大的正面影響。
在美國或英國這樣的富裕國家，政府通常願意花費超過 100 萬美元來挽救一條生命。這樣的投入當然值得，但在全球最貧困的國家，救人一命的成本要低得許多。
GiveWell 是一個專門研究哪些健康與發展專案最具科學證據、也最具成本效益的組織。他們的研究發現，雖然許多援助計畫並無成效，但有些做法，例如發放經殺蟲藥劑處理過的蚊帳，平均只需要約 5,500 美元，就能挽救一名兒童的生命，這比富裕國家的成本低了 180 倍。
這類基礎醫療干預措施不僅便宜，而且效果顯著，甚至連最知名的援助懷疑論者，也認為這些做法非常值得投入。
已有哪些實際行動案例？
全球已有超過 11 萬名捐款者參考 GiveWell 的研究，累計捐贈超過 10 億美元給其推薦的慈善組織，支持如瘧疾防治基金會（Against Malaria Foundation），協助發放超過 2 億頂蚊帳。據估算，這些行動已挽救約 15.9 萬條人命。
除了慈善捐款，透過商業模式也能幫助全球最貧困的人。Wave 是一家由有效利他社群成員創立的科技公司，讓人們能以比現有服務更快且便宜數倍的方式，將資金匯往非洲多國。這項服務特別有助於移工把錢匯回家鄉，在肯亞、烏干達和塞內加爾等國已有超過 80 萬用戶。單是在塞內加爾，Wave 就替用戶省下數億美元的匯款手續費，相當於該國 GDP 的 1%。
協助建立 AI 對齊研究領域
為什麼關注這個議題？
有效利他關注的議題，往往看起來有點反直覺、冷門，甚至像是被誇大。但原因其實很簡單：在其他條件相同的情況下，投入那些被大眾忽視的問題，通常能產生更大的影響。而這些問題，往往是非主流的，AI 對齊（AI alignment）問題就是其中一個例子。
人工智慧（AI）正飛速發展中，現在最先進的 AI 系統，已經能進行對話、解大學程度的數學題目、解釋笑話、根據文字生成非常逼真的圖片，甚至能撰寫程式。這些能力，在短短十年前都還是不可能的事。
頂尖 AI 實驗室的終極目標，是開發出在所有任務上都能與人類匹敵，甚至超越人類的 AI。預測科技未來極其困難，但多項論證與專家調查顯示，這項成就很有可能在本世紀內達成。根據傳統經濟模型，一旦通用人工智慧（AGI）能展現與人類同等的水準，科技進步的速度可能會劇烈加速。
這將帶來一場翻天覆地的轉型，其重要性堪比、甚至超越 19 世紀的工業革命。如果處理得當，這場變革能為每個人帶來富足與繁榮；但若處理不當，則可能導致權力極度集中在少數菁英手中。
在最糟的情況下，人類甚至可能失去對 AI 系統的控制。當我們無法有效治理能力遠超人類的存在時，我們將發現自己對未來的掌控程度，就如同黑猩猩對其命運般的無力。
這代表這個議題不僅對當代人影響巨大，也將影響所有未來世代。從長期主義（longtermism）的視角來看，這件事顯得格外迫切，長期主義認為改善長遠未來，是我們當代最核心的道德優先事項。
所謂的 AI 對齊問題，指的是如何確保 AI 在能力與人類相當，甚至超越人類時，仍然持續促進人類的價值。而解決這個問題，需要電腦科學上的重大突破。
儘管此事具備潛在的歷史重要性，目前全球僅有數百名研究者致力於此；相比之下，卻有數萬人在努力讓 AI 系統變得更強大。
僅用幾個段落很難完整說明這個議題的重要性，如果你想深入瞭解，會建議從這三篇文章開始閱讀：Vox, 80,000 Hours and Cold Takes。
已有哪些實際行動案例？
其中一項重要工作是讓更多人知道這個議題，2014 年出版的《超智慧》一書，論證 AI 對齊的重要性，並成為紐約時報的暢銷書。
另一項重點是建立專門研究此問題的學術領域。舉例來說，AI 先驅 Stuart Russell 與其他受到有效利他啟發的研究者，在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共同創立了人類兼容人工智慧中心（Center for Human-Compatible AI）。這個研究中心致力於發展一種新的 AI 發展典範，把促進人類價值放在核心位置。
也有一些人則協助在 DeepMind、OpenAI 等大型 AI 實驗室中，成立專注於 AI 對齊的研究團隊，並在像《AI 安全的具體問題》（Concrete Problems in AI Safety）這類研究中，提出具體的研究方向。
終結工廠化畜牧
為什麼關注這個議題？
有效利他鼓勵人們擴大自己關注圈（circle of concern），不僅包含遠方國家的人、未來世代的人，也把非人類動物納入考量之中。
僅在美國，每年就有將近 100 億隻動物在工廠化畜牧中出生入死，許多動物一生受困於連轉身都辦不到的狹小空間，或是在未經麻醉的情況下被閹割。
許多人都認同不該讓動物承受不必要的痛苦，但絕大多數的關注都集中在寵物收容所。以美國為例，進出工廠化畜牧系統的動物數量，大約是寵物收容所的 1,400 倍。
即便如此，美國寵物收容所每年獲捐約 50 億美元，而推動終結工廠化畜牧的倡議資金，每年卻只有 9,700 萬美元。
已有哪些實際行動案例？
倡議行動是其中一種策略，讓雞展翅國際聯盟（Open Wing Alliance）在獲得多位有效利他資助者的支持下發起運動，要求大型企業承諾停止採購格子籠雞蛋。至今，他們已成功獲得超過 2,200 項企業承諾，讓超過 1 億隻禽類免於終生受困籠中。
另一種策略是發展替代性蛋白質，如果這些產品能比工廠化畜牧的肉類更便宜、更好吃，對肉品的需求就可能自然消失，進而終結工廠化畜牧。非營利組織 Good Food Institute 正致力於推動這個產業，協助成立像中國的 Dao Foods、美國的 Good Catch 等公司，並鼓勵大型企業（包括全球最大肉品公司 JBS）進入該市場，同時爭取到數千萬美元的政府資助。
此外，Coefficient Giving 是 Impossible Foods 的早期投資者，該公司研發的不可能漢堡（Impossible Burger）是一款素食、口感卻極像肉類的漢堡，目前已在漢堡王販售。
優化決策品質
為什麼關注這個議題？
想做好事的人通常偏好直接解決問題，因為親眼見證行動帶來的具體改變往往帶來很大的動力。但真正重要的不是你親手完成什麼，而是世界是否因此變得更好。因此，實踐有效利他常會選擇透過為他人增能（empowering others）來發揮間接影響力。
優化決策品質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，如果關鍵角色，例如政治人物、企業與非營利組織領導者，或資助機構的決策者，能做出更好的決策，那麼無論未來出現什麼樣的全球性問題，整體社會都能有更好的能力去應對。
因此，如果能找到一些目前仍被忽略的新方法，用以提升這些關鍵決策者的判斷力，就可能成為創造巨大影響力的捷徑。而目前看來，確實存在一些相當具有潛力的做法。
已有哪些實際行動案例？
許多全球問題之所以惡化，原因之一是缺乏可信的資訊。預測平台 Metaculus 辨識重要議題（例如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可能性），彙整數百名預測者的判斷，並依其過往準確度加權計算。
針對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一事，在 2022 年 1 月中旬，Metaculus 給出 47% 的入侵機率；並在 2 月 24 日入侵前夕將機率上調至 80%，當時仍有許多評論員、記者與專家仍斷言入侵絕不會發生。
牛津大學的全球優先事項研究院（Global Priorities Institute）結合了哲學與經濟學進行基礎研究，探討關鍵決策者應如何辨識世界上最迫切的問題。該機構協助開創了「全球優先事項研究」這一新的學術領域，建立研究議程、發表數十篇論文，並啟發了哈佛、紐約大學、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、耶魯、普林斯頓等校投入相關研究。
哪些原則凝聚有效利他社群？
有效利他並非由前述的案例所定義，其關注的重點也可能隨時間改變。真正定義有效利他的，是一組用來尋找「如何最有效幫助他人」的核心原則：
規模敏感度（Scope sensitivity）：我們會優先選擇能造福更多生命的行動。拯救十條生命和拯救十億條生命的差異，不只是程度不同，而是規模上的根本差別，這理應影響我們決定將心力放在哪些事情上。
公正性（Impartiality）：我們希望把資源用在最需要幫助的人身上，而不是因為對方和我們相似，或地理位置接近，就給予額外重視。這種原則通常會引導我們關注在現有制度中容易被忽略的對象，舉凡開發中國家的人民、非人類動物，以及未來世代。
偵察心態（Scout mindset）：當我們願意一起清晰思考並追求真相，而不是捍衛自己原本的想法時，就更有可能真正幫助到他人。由於人類天生容易受到偏誤與動機性推理影響，有效利他特別重視智識謙遜（intellectual humility），也就是持續測試、檢驗自己的信念，並在面對反面證據時更新觀點。
正視權衡取捨（Recognition of tradeoffs）：由於時間與金錢有限，支持某個議題的選擇，往往代表無法支持另一個議題。有效利他承認這些機會成本，並試圖審慎地分配資源，因為對某項解決方法說好的同時，也可能意味著對其他同樣能行善的方法說不。
這些原則並非絕對，未來也可能隨時間演變，但我們認為它們極其重要且被社會大眾所低估。任何運用這些原則，嘗試尋找更好助人方式的人，都是在實踐有效利他，無論你願意投入多少時間或金錢，也不論你關注的是哪個議題都是如此。
集體合作往往能成就更多，而要有效達成目標，需要高標準的誠實、正直與同理心。有效利他並不主張「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」，而是在努力成為一個負責任公民的同時，懷抱雄心去推動一個更好的世界。
有效利他常被拿來和科學方法相比。科學是運用證據與理性尋求真理，即使結論可能違反直覺或挑戰傳統觀念。有效利他則是運用證據與理性，尋求最有效的行善方式。
科學方法基於簡單的想法（如「你應該檢驗自己的信念」），導向了翻天覆地的世界觀（如量子力學）；同樣地，有效利他基於簡單的想法（如「每個人都應被平等對待」、「救更多人比救少數人更好」），導向了一套非比尋常且不斷演進的行善觀念。
你可以如何開始行動？
對有效利他感興趣的話，可以透過以下方式在生活中實踐這些想法：
選擇能解決迫切問題的職涯方向，或運用既有技能投入這些問題，例如參考 80,000 Hours 的職涯建議
捐款給經嚴謹篩選的慈善組織，例如參考 GiveWell 或 Giving What We Can 的研究成果
創立新的組織，直接回應迫切的全球問題
協助建立社群，讓更多人一起投入解決關鍵議題
以上只是一些常見做法，你也可以查看更完整的行動清單。
無論你打算在行善上投入多少心力，或是從生活的哪個面向切入，都能實踐有效利他的精神。重點不在於投入的多寡，而在於你的行動是否依循上述原則，並致力追求最大化的影響力。
這往往代表去辨識那些規模大、被忽略的全球議題，尋找最有效的解決方案，並思考願意投入多少時間或金錢參與其中。
透過審慎思考並採取行動，你會發現在同樣的資源下，自己能發揮遠超預期的影響力，要在職涯中救下數百條生命，是真的辦得到的。而當你與志同道合的社群夥伴攜手合作，你也能在應對人類文明最重大的挑戰中，成為不可或缺的一份子。
